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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淪 I / 郁達夫
郁達夫(1895~1945),生於浙江富陽,原名郁文,七歲時入私塾接受傳統啟蒙教育,之後到嘉興、杭州等地中學求學,大約在此時,打下古典文學的基礎。
民國肇建(1911),郁開始創作舊體詩,並嘗試向報刊投稿;次年(1912)考入「之江大學」預科,未久便因參與學運而被開除。
民國二年(1913年),郁隨兄長負笈東洋留學,開始接觸新穎的中西文學、哲學著作。八年的留學生活間,讓他覺得飽受歧視,從而激發了愛國心,促使他從研究「經濟學」走向文學創作。這在他的作品留下很深刻的烙印:既有濃烈的愛國情操,又有懷憂憤世的氣息。
一  他近來覺得孤冷得可憐。   他的早熟的性情,竟把他擠到與世人絕不相容的境地去,世人與他的中間介在的那一道屏障,愈築愈高了。   天氣一天一天的清涼起來,他的學校開學之後,已經快半個月了。那一天正是9月的22日。   晴天一碧,萬里無雲,終古常新的皎日,依舊在她的軌道上,一程一程的在那裡行走。從南方吹來的微風,同醒酒的瓊漿一般,帶著一種香氣,一陣陣的拂上面來。在黃蒼未熟的稻田中間,在彎曲同白線似的鄉間的官道上面,他一個人手裡捧了一本六寸長的Wordsworth的詩集,盡在那裡緩緩的獨步。在這大平原內,四面並無人影;不知從何處飛來的一聲兩聲的遠吠聲。悠悠揚揚的傳到他耳膜上來。他眼睛離開了書,同做夢似的向有犬吠聲的地方看去,但看見了一叢雜樹,幾處人家,同魚鱗似的屋瓦上,有一層薄薄的蜃氣樓,同輕紗似的,在那裡飄蕩。"Oh, you s erenegossamer! You beautiful gossamer!"   這樣的叫了一聲,他的眼睛裡就湧出了兩行清淚來,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。   呆呆的看了好久,他忽然覺得背上有一陣紫色的氣息吹來,息索的一響,道傍的一枝小草,竟把他的夢境打破了,他回轉頭來一看,那枝小草還是顛搖不已,一陣帶著紫羅蘭氣息的和風,溫微微的哼到他那蒼白的臉上來。在這清和的早秋的世界裡,在這澄清透明的以太中,他的身體覺得同陶醉似的酥軟起來。他好像是睡在慈母懷裡的樣子。他好像是夢到了桃花源裡的樣子。他好像是在南歐的海岸,躺在情人膝上,在那裡貪午睡的樣子。   他看看四邊,覺得周圍的草木,都在那裡對他微笑。看看蒼空,覺得悠久無窮的大自然,微微的在那裡點頭。一動也不動的向天看了一會,他覺得天空中,有一群小天神,背上插著了翅膀,肩上掛著了弓箭,在那裡跳舞。他覺得樂極了。便不知不覺開了口,自言自語的說:   「這裡就是你的避難所。世間的一般庸人都在那裡妒忌你,輕笑你,愚弄你;只有這大自然,這終古常新的蒼空皎日,這晚夏的微風,這初秋的清氣,還是你的朋友,還是你的慈母,還是你的情人,你也不必再到世上去與那些輕薄的男女共處去,你就在這大自然的懷裡,這純樸的鄉間終老了罷。」   這樣的說了一遍,他覺得自家可憐起來,好像有萬千哀怨,橫亙在胸中,一口說不出來的樣子。含了一雙清淚,他的眼睛又看到他手裡的書上去。   Behold her, single in the field,   You solitary Highland Lass!   Reaping and singing by herself;   Stop here, or gently pass!   Alone she cuts and binds the grain,   And sings a melancholy strain;   O, listen! for the vale profound   Is over flowing with the sound.   看了這一節之後,他又忽然翻過一張來,脫頭脫腦的看到那第三節去。   Will no one tell me what she sings?----   Perhaps the plaintive numbers flow   For old, unhappy, far-off things, And battle long ago:   Or is it some more humble lay,   Familiar matter of today?   Some natural sorrow, loss, or pain,   That has been, and may be again?   這也是他近來的一種習慣,看書的時候,並沒有次序的。幾百頁的大書,更可不必說了,就是幾十頁的小冊子,如愛美生的《自然論》(Emerson's《On Nature》),沙羅的《逍遙游》( Thoreau's《Ex-cursion》)之類,也沒有完完全全從頭至尾的讀完一篇過。當他起初翻開一冊書來看的時候,讀了四行五行或一頁二頁,他每被那一本書感動,恨不得要一口氣把那一本書吞下肚子裡去的樣子,到讀了三頁四頁之後,他又生起一種憐惜的心來,他心裡似乎說:   「像這樣的奇書,不應該一口氣就把它念完,要留著細細兒的咀嚼才好。一下子就念完了之後,我的熱望也就不得不消滅,那時候我就沒有好望,沒有夢想了,怎麼使得呢?」   他的腦裡雖然有這樣的想頭,其實他的心裡早有一些兒厭倦起來,到了這時候,他總把那本書收過一邊,不再看下去。過幾天或者過幾個鐘頭之後,他又用了滿腔的熱忱,同初讀那一本書的時候一樣的,去讀另外的書去;幾日前或者幾點鐘前那樣的感動他的那一本書,就不得不被他遺忘了。   放大了聲音把渭遲渥斯的那兩節詩讀了一遍之後,他忽然想把這一首詩用中國文翻譯出來。   「孤寂的高原刈稻者」他想想看,《The solitary Highlandreaper》詩題只有如此的譯法。   「你看那個女孩兒,她只一個人在田裡,   你看那邊的那個高原的女孩兒,她只一個人冷清清地!   她一邊刈稻,一邊在那兒唱著不已;   她忽兒停了,忽而又過去了,輕盈體態,風光細膩!   她一個人,刈了,又重把稻兒捆起,   她唱的山歌,頗有些兒悲涼的情味;   聽呀聽呀!這幽谷深深,   全充滿了她的歌唱的清音。   有人能說否,她唱的究是什麼?   或者她那萬千的癡話   是唱著前代的哀歌,   或者是前朝的戰事,千兵萬馬;   或者是些坊間的俗曲   便是目前的家常閒說?   或者是些天然的哀怨,必然的喪苦,自然的悲楚。   這些事雖是過去的回思,將來想亦必有人指訴。」   他一口氣譯了出來之後,忽又覺得無聊起來,便自嘲自罵的說:   「這算是什麼東西呀,豈不同教會裡的讚美歌一樣的乏味麼?   「英國詩是英國詩,中國詩是中國詩,又何必譯來對去呢!」   這樣的說了一句,他不知不覺便微微兒的笑了起來。向四邊一看,太陽已經打斜了;大平原的彼岸,西邊的地平線上,有一座高山,浮在那裡,飽受了一天殘照,山的周圍醞釀成一層朦朦朧朧的嵐氣,反射出一種紫不紫紅不紅的顏色來。   他正在那裡出神呆看的時候,哼的咳嗽了一聲,他的背後忽然來了一個農夫。回頭一看,他就把他臉上的笑容裝改了一副憂鬱的面色,好像他的笑容是怕被人看見的樣子。 二  他的憂鬱症愈鬧愈甚了。   他覺得學校裡的教科書,味同嚼蠟,毫無半點生趣。天氣清朗的時候,他每捧了一本愛讀的文學書,跑到人跡罕至的山腰水畔,去貪那孤寂的深味去。在萬籟俱寂的瞬間,在天水相映的地方,他看看草木蟲魚,看看白雲碧落,便覺得自家是一個孤高傲世的賢人,一個超然獨立的隱者。有時在山中遇著一個農夫,他便把自己當作了Zaratustra,把Zaratustra所說的話,也在心裡對那農夫講了。他的Megalo mania也同他的Hypochondria成了正比例,一天一天的增加起來。他竟有接連四五天不上學校去聽講的時候。   有時候到學校裡去,他每覺得眾人都在那裡凝視他的樣子。他避來避去想避他的同學,然而無論到了什麼地方,他的同學的眼光,總好像懷了惡意,射在他的背脊上面。   上課的時候,他雖然坐在全班學生的中間,然而總覺得孤獨得很;在稠人廣眾之中,感得的這種孤獨,倒比一個人在冷清的地方,感得的那種孤獨,還更難受。看看他的同學看,一個個都是興高采烈的在那裡聽先生的講義,只有他一個人身體雖然坐在講堂裡頭,心思卻同飛雲逝電一般,在那裡作無邊無際的空想。   好容易下課的鐘聲響了!先生退去之後,他的同學說笑的說笑,談天的談天,個個都同春來的燕雀似的,在那裡作樂;只有他一個人鎖了愁眉,舌根好像被千鈞的巨石錘住的樣子,兀的不作一聲。他也很希望他的同學來對他講些閒話,然而他的同學卻都自家管自家的去尋歡樂去,一見了他那一副愁容,沒有一個不抱頭奔散的,因此他愈加怨他的同學了。   「他們都是日本人,他們都是我的仇敵,我總有一天來復仇,我總要復他們的仇。   一到了悲憤的時候,他總這樣的想的,然而到了安靜之後,他又不得不嘲罵自家說:   「他們都是日本人,他們對你當然是沒有同情的,因為你想得他們的同情,所以你怨他們,這豈不是你自家的錯誤麼?」   他的同學中的好事者,有時候也有人來向他說笑的,他心裡雖然非常感激,想同那一個人談幾句知心的話,然而口中總說不出什麼話來;所以有幾個解他的意的人,也不得不同他疏遠了。   他的同學日本人在那裡歡笑的時候,他總疑他們是在那裡笑他,他就一霎時的紅起臉來。他們在那裡談天的時候,若有偶然看他一眼的人,他又忽然紅起臉來,以為他們是在那裡講他。他同他同學中間的距離,一天一天的遠背起來,他的同學都以為他是愛孤獨的人,所以誰也不敢來近他的身。   有一天放課之後,他挾了書包,回到他的旅館裡來,有三個日本學生系同他同路的。將要到他寄寓的旅館的時候,前面忽然來了兩個穿紅裙的女學生。在這一區市外的地方,從沒有女學生看見的,所以他一見了這兩個女子,呼吸就緊縮起來。他們四個人同那兩個女子擦過的時候,他的三個日本人的同學都問她們說,   「你們上那兒去?」   那兩個女學生就作起嬌聲來回答說:   「不知道!」   「不知道!」   那三個日本學生都高笑起來,好像是很得意的樣子;只有他一個人似乎是他自家同她們講了話似的,害了羞,匆匆跑回旅館裡來。進了他自家的房,把書包用力的向席上一丟,他就在席上躺下了。他的胸前還在那裡亂跳,用了一隻手枕著頭,一隻手按著胸口,他便自嘲自罵的說:   「你這卑怯者!   「你既然怕羞,何以又要後悔?   「既要後悔,何以當時你又沒有那樣的膽量?不同她們去講一句話。   「Oh, coward, coward!」   說到這裡,他忽然想起剛才那兩個女學生的眼波來了。那兩雙活潑潑的眼睛!   那兩雙眼睛裡,確有驚喜的意思含在裡頭。然而再仔細想了一想,他又忽然叫起來說:   呆人呆人!她們雖有意思,與你有什麼相干?她們所送的秋波,不是單送給那三個日本人的麼?唉!唉!她們已經知道了,已經知道我是支那人了,否則她們何以不來看我一眼呢!復仇復仇,我總要復他們的仇。」   說到這裡,他那火熱的頰上忽然滾了幾顆冰冷的眼淚下來。他是傷心到極點了。這一天晚上,他記的日記說:   「我何苦要到日本來,我何苦要求學問。既然到了日本,那自然不得不被他們日本人輕侮的。中國呀中國!你怎麼不富強起來,我不能再隱忍過去了。   「故鄉豈不有明媚的山河,故鄉豈不有如花的美女?我何苦要到這東海的島國裡來!   「到日本來倒也罷了,我何苦又要進這該死的高等學校。他們留了五個月學回去的人,豈不在那裡享榮華安樂麼?這五六年的歲月,教我怎麼能挨得過去。受盡了千辛萬苦,積了十數年的學識,我回國去,難道定能比他們來胡鬧的留學生更強麼?   「人生百歲,年少的時候,只有七八年的光景,這最純最美的七八年,我就不得不在這無情的島國裡虛度過去,可憐我今年已經是二十一了。   「槁木的二十一歲!   「死灰的二十一歲!   「我真還不如變了礦物質的好,我大約沒有開花的日子了。   「知識我也不要,名譽我也不要,我只要一個安慰我體諒我的『心』。一副白熱的心腸!從這一副心腸裡生出來的同情!從同情而來的愛情!   「我所要求的就是愛情!   「若有一個美人,能理解我的苦楚,她要我死,我也肯的。   「若有一個婦人,無論她是美是醜,能真心真意的愛我,我也願意為她死的。   「我所要求的就是異性的愛情!   「蒼天呀蒼天,我並不要知識,我並不要名譽,我也不要那些無用的金錢,你若能賜我一個伊甸園內的『伊扶』,使她的肉體與心靈,全歸我有,我就心滿意足了。」 三  他的故鄉,是富春江上的一個小市,去杭州水程不過八九十里。這一條江水,發源安徽,貫流全浙,江形曲折,風景常新,唐朝有一個詩人讚這條江水說「一川如畫」。他十四歲的時候,請了一位先生寫了這四個字,貼在他的書齋裡,因為他的書齋的小窗,是朝著江面的。雖則這書齋結構不大,然而風雨晦明,春秋朝夕的風景,也還抵得過滕王高閣。在這小小的書齋裡過了十幾個春秋,他才跟了他的哥哥到日本來留學。   他三歲的時候就喪了父親,那時候他家裡困苦得不堪。好容易他長兄在日本W大學卒了業,回到北京,考了一個進士,分發在法部當差,不上兩年,武昌的革命起來了。那時候他已在縣立小學堂卒了業,正在那裡換來換去的換中學堂。他家裡的人都怪他無恆性,說他的心思太活;然而依他自己講來,他以為他一個人同別的學生不同,不能按部就班的同他們同在一處求學的。所以他進了K府中學之後,不上半年又忽然轉了H府中學來;在H府中學住了三個月,革命就起來了。H府中學停學之後,他依舊只能回到那小小的書齋裡來。第二年的春天,正是他十七歲的時候,他就進了大學的預科。這大學是在杭州城外,本來是美國長老會捐錢創辦的,所以學校裡浸潤了一種專制的弊風,學生的自由,幾乎被壓縮得同針眼兒一般的小。禮拜三的晚上有什麼祈禱會,禮拜日非但不准出去遊玩,並且在家裡看別的書也不准的,除了唱讚美詩祈禱之外,只許看新舊約書。每天早晨從九點鐘到九點二十分,定要去做禮拜,不去做禮拜,就要扣分數記過。他雖然非常愛那學校近傍的山水景物,然而他的心裡,總有些反抗的意思,因為他是一個愛自由的人,對那些迷信的管束,怎麼也不甘心服從。住不上半年,那大學裡的廚子,托了校長的勢,竟打起學生來。學生中間有幾個不服的,便去告訴校長,校長反說學生不是。他看看這些情形,實在是太無道理了,就立刻去告了退,仍復回家,到那小小的書齋裡去,那時候已經是六月初了。   在家裡住了三個多月,秋風吹到富春江上,兩岸的綠樹,就快凋落的時候,他又坐了帆船,下富春江,上杭州去。卻好那時候石牌樓的W中學正在那裡招插班生,他進去見了校長M氏,把他的經歷說給了M氏夫妻聽,M氏就許他插入最高的班裡去。這W中學原來也是一個教會學校,校長M氏,也是一個糊塗的美國宣教師;他看看這學校的內容倒比H大學不如了。與一位很卑鄙的教務長——原來這一位先生就是H大學的卒業生——鬧了一場,第二年的春天,他就出來了。出了W中學,他看看杭州的學校,都不能如他的意,所以他就打算不再進別的學校去。   正是這個時候,他的長兄也在北京被人排斥了。原來他的長兄為人正直得很,在部裡辦事,鐵面無私,並且比一般部內的人物又多了一些學識,所以部內上下,都忌憚他。有一天某次長的私人,來問他要一個位置,他執意不肯,因此次長就同他鬧起意見來,過了幾天他就辭了部裡的職,改到司法界去做司法官去了。他的二兄那時候正在紹興軍隊裡作軍官,這一位二兄軍人習氣頗深,揮金如土,專喜結交俠少。他們弟兄三人,到這時候都不能如意之所為,所以那一小市鎮裡的閒人都說他們的風水破了。   他回家之後,便鎮日鎮夜的蟄居在他那小小的書齋裡。他父祖及他長兄所藏的書籍,就作了他的良師益友。他的日記上面,一天一天的記起詩來。有時候他也用了華麗的文章做起小說來,小說裡就把他自己當作了一個多情的勇士,把他鄰近的一家寡婦的兩個女兒,當作了貴族的苗裔,把他故鄉的風物,全編作了田園的情景;有興的時候,他還把他自家的小說,用單純的外國文翻釋起來;他的幻想,愈演愈大了,他的憂鬱病的根苗,大約也就在這時候培養成功的。在家裡住了半年,到了七月中旬,他接到他長兄的來信說:   「院內近有派予赴日本考察司法事務之意,予已許院長以東行,大約此事不日可見命令。渡日之先,擬返里小住。三弟居家,斷非上策,此次當偕伊赴日本也。」他接到了這一封信之後,心中日日盼他長兄南來,到了九月下旬,他的兄嫂才自北京到家。住了一月,他就同他的長兄長嫂同到日本去了。   到了日本之後,他的 Dreams of the romantic age尚未醒悟,模模糊糊的過了半載,他就考入了東京第一高等學校。這正是他19歲的秋天。   第一高等學校將開學的時候,他的長兄接到了院長的命令,要他回去。他的長兄就把他寄托在一家日本人的家裡,幾天之後,他的長兄長嫂和他的新生的侄女兒就回國去了。東京的第一高等學校裡有一班預備班,是為中國學生特設的。在這預科裡預備一年,卒業之後,才能入各地高等學校的正科,與日本學生同學。他考入預科的時候,本來填的是文科,後來將在預科卒業的時候,他的長兄定要他改到醫科去,他當時亦沒有什麼主見,就聽了他長兄的話把文科改了。   預科卒業之後,他聽說N市的高等學校是最新的,並且N市是日本產美人的地方,所以他就要求到N市的高等學校去。 四  他的20歲的8月29日的晚上,他一個人從東京的中央車站乘了夜行車到N市去。   那一天大約剛是舊歷的初三四的樣子,同天鵝絨似的又藍又紫的天空裡,灑滿了一天星斗。半痕新月,斜掛在西天角上,卻似仙女的蛾眉,未加翠黛的樣子。他一個人靠著了三等車的車窗,默默的在那裡數窗外人家的燈火。火車在暗黑的夜氣中間,一程一程地進去,那大都市的星星燈火,也一點一點的朦朧起來,他的胸中忽然生了萬千哀感,他的眼睛裡就忽然覺得熱起來了。   「Sentimental, too sentimental!」這樣的叫一聲,把眼睛揩了一下,他反而自家笑起自家來。   「你也沒有情人留在東京,你也沒有弟兄知己住在東京,你的眼淚究竟是為誰灑的呀!或者是對於你過去的生活的傷感,或者是對你二年間的生活的餘情,然而你平時不是說不愛東京的麼?   「唉,一年人住豈無情。   「黃鶯住久渾相識,欲別頻啼四五聲!」   胡思亂想的尋思了一會,他又忽然想到初次赴新大陸去的清教徒的身上去。   「那些十字架下的流人,離開他故鄉海岸的時候,大約也是悲壯淋漓,同我一樣的。」   火車過了橫濱,他的感情方才漸漸兒的平靜起來。呆呆的坐了一忽,他就取了一張明信片出來,墊在海涅(Heine)的詩集上,用鉛筆寫了一首詩寄他東京的朋友。   峨眉月上柳梢初,又向天涯別故居,   四壁旗亭爭賭酒,六街燈火遠隨車,   亂離年少無多淚,行李家貧只舊書,   後夜蘆根秋水長,憑君南浦覓雙魚。   在朦朧的電燈光裡,靜悄悄的坐了一會,他又把海涅的詩集翻開來看了。   "Ledet wohl,ihr glatten Saale,   Glatte Herren,glatte Frauen!   Aufdie Berge will ich steigen,   Lachend auf euch niederschauen!"   Heines《Harzreise》   「浮薄的塵寰,無情的男女,   你看那隱隱的青山,我欲乘風飛去,   且住且住,   我將從那絕頂的高峰,笑看你終歸何處。」   單調的輪聲,一聲聲連連續續的飛到他的耳膜上來,不上三十分鐘他竟被這催眠的車輪聲引誘到夢幻的仙境裡去了。   早晨五點鐘的時候,天空漸漸兒的明亮起來。在車窗裡向外一望,他只見一線青天還被夜色包住在那裡。探頭出去一看,一層薄霧,籠罩著一幅天然的畫圖,他心裡想了一想:「原來今天又是清秋的好天氣,我的福分真可算不薄了。」過了一個鐘頭,火車就到了N市的停車場。   下了火車,在車站上遇見了個日本學生;他看看那學生的制帽上也有兩條白線,便知道他也是高等學校的學生。他走上前去,對那學生脫了一脫帽,問他說:   「第X高等學校是在什麼地方的?」   那學生回答說;   「我們一路去罷。」   他就跟了那學生跑出火車站來,在火車站的前頭,乘了電車。   時光還早得很,N市的店家都還未曾起來。他同那日本學生坐了電車,經過了幾條冷清的街巷,就在鶴舞公園前面下了車。他問那日本學生說:   「學校還遠得很麼?」   「還有二里多路。」   穿過了公園,走到稻田中間的細路上的時候,他看看太陽已經起來了,稻上的露滴,還同明珠似的掛在那裡。前面有一叢樹林,樹林蔭裡,疏疏落落的看得見幾椽農舍。有兩三條煙囪筒子,突出在農舍的上面,隱隱約約的浮在清晨的空氣裡。一縷兩縷的青煙,同爐香似的在那裡浮動,他知道農家已在那裡炊早飯了。   到學校近邊的一家旅館去一問,他一禮拜前頭寄出的幾件行李,早已經到在那裡。原來那一家人家是住過中國留學生的,所以主人待他也很慇勤。在那一家旅館裡住下了之後,他覺得前途好像有許多歡樂在那裡等他的樣子。   他的前途的希望,在第一天的晚上,就不得不被目前的實情嘲弄了。原來他的故里,也是一個小小的市鎮。到了東京之後,在人山人海的中間,他雖然時常覺得孤獨,然而東京的都市生活,同他幼時的習慣尚無十分齟齬的地方。如今到了這N市的鄉下之後,他的旅館,是一家孤立的人家,四面並無鄰舍,左首門外便是一條如發的大道,前後都是稻田,西面是一方池水,並且因為學校還沒有開課,別的學生還沒有到來,這一間寬曠的旅館裡,只住了他一個客人。白天倒還可以支吾過去,一到了晚上,他開窗一望,四面都是沉沉的黑影,並且因N市的附近是一大平原,所以望眼連天,四面並無遮障之處,遠遠裡有一點燈火,明滅無常,森然有些鬼氣。天花板裡,又有許多蟲鼠,息栗索落的在那裡爭食。窗外有幾株梧桐,微風動葉,颯颯的響得不已,因為他住在二層樓上,所以梧桐的葉戰聲,近在他的耳邊。他覺得害怕起來,幾乎要哭出來了。他對於都市的懷鄉病(Nostalgia)從未有比那一晚更甚的。   學校開了課,他朋友也漸漸兒的多起來。感受性非常強烈的他的性情,也同天空大地叢林野水融和了。不上半年,他竟變成了一個大自然的寵兒,一刻也離不了那天然的野趣了。他的學校是在N市外,剛才說過市的附近是一大平原,所以四邊的地平線,界限廣大的很。那時候日本的工業還沒有十分發達,人口也還沒有增加得同目下一樣,所以他的學校的近邊,還多是叢林空地,小阜低崗。除了幾家與學生做買賣的文房具店及菜館之外,附近並沒有居民。荒野的人間,只有幾家為學生設的旅館,同曉天的星影似的,散綴在麥田瓜地的中央。晚飯畢後,披了黑呢的縵斗(斗篷),拿了愛讀的書,在遲遲不落的夕照中間,散步逍遙,是非常快樂的。他的田園趣味,大約也是在這 Idyllic Wanderings的中間養成的。   在生活競爭不十分猛烈,逍遙自在,同中古時代一樣的時候,他覺得更加難受。學校的教科書,也漸漸的嫌惡起來,法國自然派的小說,和中國那幾本有名的誨淫小說,他念了又念,幾乎記熟了。   有時候他忽然做出一首好詩來,他自家便喜歡得非常,以為他的腦力還沒有破壞。那時候他每對著自家起誓說:「我的腦力還可以使得,還能做得出這樣的詩,我以後決不再犯罪了。過去的事實是沒法,我以後總不再犯罪了。若從此自新,我的腦力,還是很可以的。」   然而一到了緊迫的時候,他的誓言又忘了。   每禮拜四五,或每月的二十六七的時候,他索性盡意的貪起歡來。他的心裡想,自下禮拜一或下月初一起,我總不犯罪了。有時候正合到禮拜六或月底的晚上,去剃頭洗澡去,以為這就是改過自新的記號,然而過幾天他又不得不吃雞子和牛乳了。   他的自責心同恐懼心,竟一日也不使他安閒,他的憂鬱症也從此厲害起來了。這樣的狀態繼續了一二個月,他的學校裡就放了暑假,暑假的兩個月內,他受的苦悶,更甚於平時;到了學校開課的時候,他的兩頰的顴骨更高起來,他的青灰色的眼窩更大起來,他的一雙靈活的瞳人,變了同死魚眼睛一樣了。
待續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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